白烟喷在碳化的手骨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嘶”声。

这股顺着孔径反扑进来的白烟,根本不是气体,而是一种黏稠、腥臭的胶状物。李长生右腕猛地往下沉去,已经被冻出冰渣并局部碳化的指骨被压得咯吱作响。那是通道另一头的公输蛰,正不计代价地往阵眼里疯狂施加超载压力。

苏清颜原本铺在外围的那层纯净剑意滑轨,像是被火钳烫过的头发,在白烟的侵蚀下迅速发黑、蜷缩,最后崩碎成一地死灰,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留下。

李长生左腿死死抵住黑岩地砖,脚跟在地砖上碾出细微的粉末。他左手搭上右腕,想用蛮力把【天机暗钥】生生拔出来,强行切断这层逻辑断层。

拔不动。

反向注进来的高维香火毒气,带着极强的维度粘滞性,死死咬住了暗钥的退路。白烟越过剑意防线,顺着缝隙不断往里溢,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填满了狭窄的通道边缘。

通道闭合,宣告失败。

后方角落里,纸页被生生撕裂的脆响突兀地传来。

王富贵胖大的身躯剧烈抖了一下,手里的【假账本】被他攥得变了形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,深深抠进了泛黄的纸页里,连墨迹都被汗水糊成了一团。两行黑紫色的血,正从他眼角往外冒,顺着脸上的横肉一条条滑下来,滴在衣襟上,很快就干涸成暗黑色的斑块。

他的双眼已经充血到了极限,视野里全是模糊的红影,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账面上推演出的波动数据。算盘珠子早已拨断了几根,他全靠凡人对数字的本能直觉在硬撑。

“掌柜的……”王富贵声音打着颤,没去擦眼睛里的血,只是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,伸出肥厚的手,死死揪住了李长生的后衣摆。

李长生没回头,左手依然紧紧扣在右腕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
“这批烂账,盘不住了。”王富贵喉结滚了滚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,用市井黑商最粗鄙的切口掩饰着算力透支带来的深层恐惧,“对面砸下来的货,折旧率根本不在灵界的谱上。只要让它漏进内循环哪怕一厘的渣子,咱们这间铺子的地基……三息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着锈铁:“三息之内,连阵纹带活人,全得化成真神胃里的烂汤。”

三息。

倒灌进来的胶状白烟已经越过缺口,最前沿的毒气像一条蠕动的白蛇,眼看就要舔上主阵纹的边缘。一旦主阵纹溶解,整个真空庇护所就会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把所有人彻底暴露在深渊的重压下。

李长生下颌骨咬出一声错位的轻响。

他突然松开了握着暗钥的右手,放弃了这徒劳的拉扯。

在王富贵发愣的瞬间,李长生直接越过那一地的死灰,半个身子迎着缺口,硬生生地堵了上去。

没有结印,没有借用任何法器防御。

他用纯粹的凡人血肉,直接撞进了那团高维香火毒气里。

“掌柜的!”王富贵眼皮狂跳,手里攥着的一块账本边角被硬生生扯了下来。

白烟瞬间吞没了李长生的上半身。通道里没有惨叫,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滋滋”声,像几百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生肉上。

窃天体的本能被全面激发。

乱码视界中,那些白烟是一组组带有绝强分子级腐蚀的高维常数。李长生没有试图排斥它们,他强行张开全身的毛孔和肌肉纤维,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肉体海绵。

白烟刚想往主阵纹的方向渗,就被他体表翻涌的血色乱码死死勾住,强行拽进皮肤与肌肉的夹层里。

刺鼻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腐臭味。

李长生的左臂衣袖化为飞灰。原本只有指节碳化的左手,那层死灰色的碳化斑块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上蔓延。手腕、小臂、手肘。皮肉迅速失去水分,萎缩发黑,露出里面脆弱的骨干。

骨头碎裂的细微“咔嚓”声,顺着他紧咬的牙关,一阵阵传出来。

他在借用体表的乱码进行疯狂的物理重组。皮肉融化了再缝合,缝合了再被烧穿,硬生生用这种循环自毁的方式,把毒气死死锁在体表,承接下所有的冲击波。

他双手虚抱,像抱着一块沉重的无形巨石,腰背弓起,脚掌在黑岩地砖上踩出深坑,一点点把黏在阵眼缺口的毒气源头往结界外侧拖拽。每退一步,脚下的地砖都会留下一滩迅速被蒸干的黑血。

后方,古神通原本正死死盯着阵脚。当那团白烟吞没李长生,看到李长生身上冒出的黑烟和那种奇异的碳化重组时,他的眼睛直了。

那些在王富贵看来是致命腐蚀的惨状,落在古神通那层扭曲的迪化滤网里,却变成了另一种神圣的画面。

“洗礼……这是主降下的洗礼……”

古神通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砸在地上,溅起一小圈灰尘。

他根本没在意那股逼近的腐臭味,脑子里全是被扭曲的狂热。他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黑岩上,一下,两下。皮肉破开,鲜血糊在地上。

“旧神的血肉……终将化为新神的阶梯……”

古神通嘴里念叨起含混不清的诵词。那不是常规的经文,而是他声带摩擦发出的古怪震动。这股因为狂热而产生的低频脑波和声波,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契合了某种物理波段。地面的碎石子在声波中微微跳动。

结界缺口处,原本因为毒气冲击而剧烈震荡的主阵纹,在这股“嗡嗡”的低频诵经声中,震幅竟然渐渐缓和下来。声波像一层看不见的软泥,抹在阵纹表面,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物理缓冲层,悄无声息地抵消了毒气带来的内部物理震荡。

王富贵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,看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古神通,又看了看前方被白烟包裹的背影,肥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缺口处,李长生的脚步还在后退。

碳化的面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左肩胛骨,右半边身子的皮肤也开始发红、起泡。但他抱在胸前的那团毒气,已经被他一点点从内循环的薄弱点硬生生扯了出来。

主阵纹上的压力骤减,原本暗淡的微光重新亮起。

“账本上的死账,我来平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白烟传过来,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。

“你若退半步,咱们全成真神胃里的烂账。”

王富贵手脚冰凉。那是黑市里最粗鄙的切口。李长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,这笔买卖,他接盘了,拿命接的。

李长生的左脚再一次向后挪动。

鞋底摩擦黑岩发出粗糙的沙沙声,随后,声音突然消失了。

他的左脚后跟,踩空了。

通道的地砖到了尽头。再往后,是没有实体承托的虚空,是引力撕裂区狂暴的黑色旋涡。几块碎石顺着边缘滚落下去,连个回声都没激起,就被底下的重力碾成了粉末。

依靠肉身强行吸附,结界的薄弱点终于安全了,毒源被完全拽出了内循环。

但李长生也被逼到了通道的最外缘。

他身上挂着一层散发着恶臭的白色毒气,身前是勉强保全的结界阵纹,身后是能把一切绞成虚无的绝杀深渊。没有任何物理回旋的空间。

他的脚后跟半悬在虚空里,深渊的风暴扯着他的衣角向下拉扯,只要脚腕再松动半寸,就会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微观地狱。